带教我们这个文科班前,杜老师以严厉闻名。第一日与我们见面,他便当头棒喝:“我可是会打人的。”诸生噤然。接着便称:该打之第一条便是不听课、不自修。然而后来观之,打人只是虚言,杜老师气极也只是拍拍桌子,从未有人“有福”挨得一下。
不过话说回来,听杜老师的课似乎不需要以棍棒相逼。杜老师颇有演说才能,讲课时语调、手势、体态无不恰到好处。任何事经其之口立刻活灵活现且放大十倍,更兼之以种种掌故、笑话、逸闻,听得台下一干小儿无不五体投地。同桌偷录下杜老师的上课录音做在其个人主页上,据说点击率颇高。高三第一节语文课,杜老师开讲鲁迅的《〈呐喊〉自序》。他从鲁迅的身世、性格谈起,以《两地书》为蓝本,谈鲁迅心理之敏感,谈鲁迅与庸众之搏斗,谈鲁迅对中国国民之失望……连讲八节课整。诸多新奇言论,与教参迥然相异却句句言之成理。课后我等皆曰,以杜老师之才,来教这只认题海的高三,不免可惜了。
杜老师上课兴之所至,还与我等讲些“闲话”(虽只一两分钟其便“幡然醒悟”,言归正传):譬如如何熬夜——“脑白金催眠,脑轻松提神”我便是由此得知。我还得知他酷爱旅游,盖因其常将旅行计划在课上公诸于众。
高三的国庆长假,杜老师一人前往两湖地区,于湖北黄岗中学觅得他们的高三语文复习材料,带回令我们完成之(他还“教导”我们说,黄岗中学高三诸生,被关在山上复习,每日只是做题,不得下山,与之相比,我们如处天堂云云——真伪难辨):该材料既深且多,有千字正音、千字正字、五百词正义、五百句改错……完成之后,只觉周围之人言语多疵,电视主持人错话连篇,只有播音员才是正宗之中国人。后杜老师又弄来一套题专讲阅读,完成后立觉高考阅读不过如此。至此,方知杜老师亦精于题海之道。
高考成绩揭晓,打电话告之杜老师。其听罢成绩,嘿嘿一笑,曰:“你猜猜我现在何处?”余认输。其乃曰:“在敦煌。”此行我等皆知,只是不曾想其不待放榜,便已远游,爱旅游竟至于此矣。
大约从我进这所学校起,吴先生就担任高三年级组组长,并带教理科班数学。这两大头衔,有一样便足见功力,吴先生竟一直身兼两职。久闻吴先生擅做诗。高三开学,于橱窗里见到吴先生贺上一届高考大获全胜所做之诗,豪迈有英雄气。而到我们这届,据说只因其子与我们同届,其做年级组长多有不便,便执意挂冠而去。
传说中的吴先生极严厉。据说,脸皮再厚的人,吴先生也可以将其骂出眼泪来。一位当年考了状元的学长在他的高三日记里写:“维持纪律的时候,只要说一声:”小二,吵什么吵,吴先生来了‘,顿时鸦雀无声。“”吴先生“的称号,也是他给同学规定的,不按此称呼,直呼姓名,被他听到的话,有你好看的。
不知该算我们运气好还是坏。吴先生从来没有训过我们。吴先生说,这叫不在其位,不谋其职——他既然不是年级组长,也就不必板起脸做红脸。但连带地,我们也少听了许多吴先生的“经典”笑话,少了与吴先生一起打篮球的福分,少了看吴先生做诗的运气,甚至,吴先生叫不出我们中许多人的名字。
吴先生每天都要发一张练习卷,周末还要加一张综合练习。但吴先生的练习卷从没有从某本参考书上直接“复印”下来的,而是他从诸多参考书上“剪刀加浆糊”的结果。也就是说,我们做的每一道题,都是吴先生做过,觉得有价值再选取的。我记得四月初的某天,我经过食堂——当时不是吃饭的时间,空荡荡的一个大食堂回荡着麻雀的叫声。整个食堂只有吴先生一个人,坐在一张桌子前,低头专注地粘着一条条剪下的题目。那时天气乍暖还寒,一阵风吹来,只见吴先生稀疏的头发在微微摇曳。当时我觉得,在食堂巨大空间中的这几根曲线,有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。
初看之下,严老师是那种很普通的英语老师。四十多岁的年纪,发型是中年女知识分子常梳的那种,衣着也没有很“跳”的色彩。严老师姓严,但是不狠,说起话来和和气气。
严老师是第一次教高三,常常称要与我们共同摸索。复习方法似乎平淡无奇。先上完统编教材,然后就是一套一套地做题、评讲——我记得有超过50%的英语课,听到的第一句话是:“今天我们再做一套卷子。”做卷子不可以“捣浆糊”,因为严老师有一点极“恐怖”:抽几个同学问做错了几道。在全班众目睽睽之下,要是错得比别人多,岂不是很没有面子?当然,你可以用一句“一塌糊涂”来搪塞,但用得多了,你的形象就全毁了。
陆老师六十岁,带我们这一年他本应退休。但他说他教了我们六年历史,高三不教他不放心,所以在“收山”之年又“重出江湖”。我们学校文科班选历史的总是多于选政治的。半是由于陆老师的原因,我们那年历史班更是人满为患——竟有五六十人选历史。开学三周,隔壁物理班有位老兄找到陆老师,要求改选历史。陆老师带他看看历史班如何挤在四十座的教室上课后回绝了他。历史班同学因此在半周之内走路时头部提高三公分。
陆老师浓眉大眼,自称当年是“翩翩一少年”曾引起全班掌声;陆老师唱得一口好京剧,却从不肯轻易来一嗓子;陆老师曾是这所学校的校长,后来不知何故挂印;陆老师曾是高三年级组长,如今却只管教学,不问“俗务”。陆老师的过去该是很辉煌的吧,陆老师的现在却又是这么冲淡。也许正是如此吧,陆老师的历史课,也多了阅尽人生沧桑的理性,少了“直斥是非”的武断。记得最清楚的是陆老师讲到隋炀帝时说过的一句话:“历史人物没有好与坏,只有推动或是阻碍历史发展。”
最后说说年级组长全老师。其实他最大,最后写他,是因为不熟悉。全老师教化学,没有给我上过课,只是在开年级大会时听过他发言。我对他多少是有点陌生的,只记得他的“冷面幽默”——常常在训我们的时候突然冒出,令我们的情绪乘坐一次“云霄飞车”。比如有一次,他在说我们迟到,声色俱厉地说了半天,突然冒出一句:“以后谈朋友的时候你们也迟到,你们拿了花赶到那里人家早就跑掉了。”然后面孔板着扭头出门,留下一教室的哄堂大笑。
然而全老师毕竟还是影响过我的,虽然是在高三的最后。那是高考前最后的一次年级大会,全老师用一反常态的慷慨激昂说:“做好你们的准备,把结果交给老天爷去决定!”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这正是我想要的一句话。不错,既然我付出了一年的心血,我的学校是沪上数一数二的,我做好了一切赢的铺垫,那么,对于结果,我又何必去多考虑呢?
我以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,而且,有时也很贪玩。然而我幸运地遇到一些令我收益匪浅的老师,他们常常恰到好处地扶我一把,令我偶尔也可有些得意的资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