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有时是不可思议的。光线穿过亚麻色的窗帘,带来的不是明亮,而是什物的柔和的投影。明暗的对比使得整个房间有了一种宁静的表情。他就在这初始的宁静中,睁开眼睛,望着天花板,冥想,合眼,拒绝醒来。
有人从他门前走过去了,接着是从墙角抽火钳的声音,因为提着煤炉而变得沉重的步履声。楼下,狗叫了。他不得不睁眼,刹那之间,却因承受不住阳光的刺眼而重新眯起眼睛。再度睁眼,房间里的一切变得棱角分明,线条清晰。只是一瞬间,整个世界都醒了。
他下楼的时候,房东的狗从窝里探出头来,看了他一眼,又很快地缩了进去。房东太太正把锅从煤炉上拿下来,看见他,习惯地问道:“上班去呀?”他轻轻点头,走出门去。
她的手在黑暗里摸索,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透明的化妆包。她翻找着,无意间看见那只旧口红。打开盖子,口红只用了一点点。很久都不用的颜色了,年轻的颜色。隔了这么久,竟然没有褪色。也许,因为那是地道的法国货吧。曾经拥有过的第一只口红,他送的。是最贫穷的日子里的纪念品。
她从椅子里站起来,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寞。对着镜子打量自己。苍白的脸色,鱼尾纹,黑眼圈。她偏过头去,不在看自己。她忽然觉得房间里很静,需要什么来打破这静谧。然而,打破或持续似乎都会让她发疯。
她想起他送她口红的那个夜晚,他的目光以及第二天早上她试涂时同伴们羡慕的眼神。那时是有人想借的,她笑着答应,而心里却极不情愿。后来小文替她挡掉了。她才松了一口气。
他像平常一样站在公车站等车。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寒冷,穿过他的身体。他向四周看了看,等车的人和往常一样,并不多。路边,三三两两的卖早点的小贩们正在忙碌着。挑着扁担的菜农沿着公路走过来。有一个小学生站在他前面,不时地张望着。
试镜的时间是上午九点。摄影师照例迟到。镁光灯亮起的那一刹那,她有些神思恍惚。恍惚间听到摄影师叫她重来,换一个表情。有谁会记得这些表情?那个忘了姓名的形体老师对她说过,记住,时刻对自己说,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,谁都爱我……
在第七站下车,和往常一样。沿着这个城市里最繁华的路段向前走,像槐树一样的建筑。隔着玻璃窗,他看见熟悉的背影在忙碌着。这个透明匣子里的是他以往的生活。
下雪了。车窗外的城市变得更加灰暗,高大和形状刻板的建筑,里面无数琐碎的格子里装着人们琐碎的生活。而她,在texi里,脸色阴郁。情绪永远和天气有关。
上午的coffee shop,很少人。一支烟,一杯当日咖啡。壁炉里的火不太旺。即使是这样,靠近壁炉的沙发依然是最舒服的去处。不远处靠窗的地方一个外国人留意地看着她。
他来的很准时,身上是熟悉的香水。找地方吃饭?她点头。去哪里?她皱眉,你说好了。那么,意大利菜好了。好。怎么换香水了?他闭眼,然后微笑,不过HYPNOTIC POISON的味道也很好。她不答话,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。他经历过的女人太多。在他拥挤的心房里,她大概只是重重叠叠的影子之一。或者,她根本不住在他心里。她住的地方,离他的钱包很近。
似乎从很久以前,她的心里就容不下任何的爱情了。或许是随着那一年列车的开启,丢在那个南方的城市里了。他的面容,常常能开启无数道岁月的门,清晰的浮现在眼前。就像在这一个瞬间,她望着车窗外的雪,异常清晰地想起某一个冬日他站在雪地上,认真地对她说着些什么的样子。
她曾经说过,他是谜一样的男人。也许是。她是他唯一爱过的女人,然而,她要走时,他居然没有挽留。整整十年,他从来没有回过那座他们私奔时离开的城市。整整十年,他没有更换过工作的地方。没有更换过他们住的房间。他。害怕她回来时在这个对她来说依然陌生的城市里找不到他。
一个跑得很快的小女孩在他旁边的人行横道上跌倒了,很大声得哭着喊妈妈。他回头看,她的妈妈还在很远的后面。他走过去扶她。她看了他一眼,然后竟然很使劲地甩开了他的手,继续哭喊着等待她的妈妈。
十年了。被他抛弃的父母,也被甩在很远很远的后方。当初他们反对他的爱情时的激烈言辞,在流逝的时光里也早就远的听不见了。然而他们,是否一样被无休止的等待折磨着呢?
即使如此寒冷,依然有很多女孩穿着短裙。她们年轻。苍白。在北风里瑟瑟发抖。她们正在等待一种欲望和另一种欲望的交换。她经过她们的身边,衣着华丽。得体。并且,温暖。
你的台词没有大的改动。只是,第12场戏,你和男主角分开的时候,他的台词变了。他本来那些挽留你的台词,都不要了,变成只有一句。你要是回来,我还是会在这里。编剧指着剧本的某一小块说。
这就是当年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站在雪地里说的话。这句话的份量太重。以至于她总是在心里逃避去想它。因为她知道,想着它就再也走不了了。走不了,就不能从那个错误的私奔的决定里解脱出来。那么就注定贫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