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桌的雪儿当然知道她嘴里的“老学究”是指科长。小媚把头发染成黄色的第二天,上了年纪的科长就从老花镜后有些气急败坏地批评她:一点民族自尊心都没有了,你啥时见外国人染黑头发?
小媚和雪儿同在一家文化单位的外事科工作,一个科长带俩兵,平时无所事事,偶尔有外宾来访,人家也有随同翻译什么的,无须她们仨,顶多也就充当给外宾开开门,倒倒茶之类的角色。
雪儿一直在忙于考研,考了三次都没考上,依然还在努力。小媚不屑这些,尽管和雪儿同岁,可感觉是两个世界的人。在雪儿的印象中,小媚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化妆,而且在化妆的时候小媚是那样地专注、细心,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。这对于不施粉黛的雪儿来说有点不可思议。
雪儿的老公是一家合资企业的CEO,常常在欧洲,平时难得在家陪她,雪儿的夜晚多数是在书桌前度过的,偶尔也和小媚一起逛逛街。小媚每个夜晚都染着深深的眼影去跳舞,灵魂似乎在狂乐中飞扬着,而回去后总叹息一天天越来越没有方向感。
小媚身后挂着一副不知是谁的画,灰暗的底色,一个极度写意的女子歪低着扭曲变形的脸,以颓废迷茫的姿势独立在苍茫的天空下。小媚说那就是她,一个孤独的女子,一个找不到方向的女子。有同事来她们办公室玩问是不是毕加索的画说很象毕加索的风格呀。小媚两眼立即发亮,说是吗是吗这是真的吗?等同事走了,小媚凝视着画告诉雪儿是她自己画的。这下轮到雪儿说是吗是吗这是真的吗?
小媚有时也会羡慕雪儿,有一个丈夫,有一个家。小媚说这话时两眼迷离,似有无限向往,两分钟后又会怔怔地说她自己还没正儿八经谈过一次恋爱呢,二十七年来就一路玩过来了,从没停下来想想未来,一直在光鲜玩酷的生活中拼杀着。说完,若有所思地回头望望墙上的画,说画的名字叫“孤独的孩子”。
天空忽然就明朗了起来。小媚不再整日地涂口红、细细地修眉毛,手里开始多了许多外语书,还有诗集,开始关心起大家对她的印象,开始喜欢散步,喜欢早起早睡,还会莫名地发笑……
大家都猜测小媚是谈恋爱了,小媚不否认也不承认,只低低地笑着。没人的时候,小媚会告诉雪儿她可能快要跟他出国了,所以要好好拾起外语来,大学四年学的东西,她已经快全部交还给老师了。
雪儿有一次坐着老公的车外出,在座位上拣到一只口红,最艳丽的玫瑰红。她老公看了一眼说是公司的女同事忘下的,明天记得还给人家。雪儿把口红放回原处并不在意。